原标题:热血山河|微山湖畔,沙沟受降振国威
微山湖畔,沙沟受降振国威
1945年12月1日,历经数次谈判拉扯,在强大军事压力、政治攻势下,集结在沙沟车站附近的千余名日军向八路军鲁南军区所属的鲁南铁道大队缴械投降。这是成建制日军唯一一次直接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地方武装投降。
沙沟车站始建于1910年,曾是津浦铁路上的重要站点。如今的沙沟车站,只是京沪线上的一个避让小站。100年后,新修建的枣庄站随着京沪高铁的正式开通而投入运营,一辆辆列车从站台疾驰而过,发出巨大轰鸣。若非到站减速,乘客们或许很难发现铁轨两旁散落的墓碑。墓碑静默无言,却提醒着我们——这是一座英雄的城市,这是一枪一弹打出来的胜利,这是一段不能被忘却的历史。
一波三折的谈判斗争
1945年9月2日,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然而,此后的三个月,枣庄地区依然集结着6000余名日军,抱守着铁路线负隅顽抗。
日本投降后,蒋介石命令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不得向国民政府指定的军事长官以外的任何人投降缴械。国民党甚至不惜与日伪军合流,只为抢占地盘,阻挠我军发展壮大。
从1945年10月的“解放区形势图”上可以清楚看出,除了铁路沿线和几个车站仍是敌伪占区,整个枣庄地区都已被标为红色根据地。
这样的战果,来得殊为不易。1938年3月,枣庄沦陷。1940年,鲁南铁道队与临南铁道队和临北铁道队等整编为鲁南铁道大队,在鲁南军区的指挥下,同日军继续着旷日持久的斗争。
枣庄沦陷的七年半时间里,鲁南地区军民顽强抗战,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可到了最后时刻,日军却拒绝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缴械。
鲁南铁道大队边打边谈,步步为营。
为了贯彻新四军军长陈毅“想办法不让日本人在新四军攻打沙沟的战斗中捣乱”的指示,1945年9月20日,铁道大队大队长刘金山和政委郑惕兵分两路,前往沙沟车站和姬庄(另一种说法为临城)两地,与驻点日军展开谈判。两处日军均同意不支援伪军。
当晚,新四军便对沙沟驻点伪军发起进攻。4小时后,新四军端掉伪军沙沟据点。几十个伪军跑到了沙沟车站,新四军紧追不舍。鬼子一看新四军朝自己追来,便把前来谈判的刘金山绑了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听到鬼子和翻译官的对话,刘金山心里大概有了数。他质问鬼子“说好的你们不准帮伪军,为什么还把他们留在站房里”,并要求鬼子带他去站房里一看究竟。确认新四军是在攻击伪军后,鬼子只好给刘金山松了绑,并让铁道大队的人把伪军领走。
但在后续的几次谈判中,日军仍搬出冈村宁次的“军令”——坚持只向国民党缴械。谈判一度受阻。
1945年10月至11月,津浦路战役节节胜利,逼得集结在临城(今属枣庄市薛城区)的千余名日军没了去路。11月29日晚,这伙鬼子乘火车向南强突。接近沙沟车站时,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原来,铁道大队早料到日军想逃到徐州向国民党缴械,提前拆毁了沙沟附近的铁路。日军只得返回,却听到北边铁轨也被炸毁的声音。
这股日军被铁道大队围困在孤零零的铁轨上,双方持枪对峙,形势剑拔弩张。鲁南军区指示:不要战斗,继续谈判,让他们交出武器。眼看着我军的增援部队越来越多,日本人没招了,只得跟随铁道大队通信员张书太前往姬庄。
在姬庄西南角的姬茂喜保长的堂屋里,郑惕让随行的铁道游击队员(反战同盟队员)田村申树用日语向铁甲列车大队长太田、铁道警备大队大队长小林等人,宣读了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命令冈村宁次立即向八路军、新四军投降的文件。小林依然坚持那套说辞,“八路军没有占领大城市,更没有飞机轮船,无法保证日本人安全归国。”
谈判继续进行。30日下午,鲁南军区司令员张光中带着骑兵班赶到现场。他严厉指出,如果日军仍然执迷不悟,我军将用武力解决。张光中走后,太田的态度立即软了下来,表示愿交出全部武器。
姬庄谈判,终于一锤定音。
日军排队缴械持续到凌晨
初冬的微山湖畔,寒风刺骨,却抵挡不住人们心中的热流。1945年12月1日下午,在沙沟车站西北部津浦铁路西边的一片空地上,受降仪式正式开始。
受降地选得很有讲究。“我们站得高,四周相对低,是一种胜利者对战败者的俯视。”枣庄市薛城区档案馆馆长李海流说。
按照仪式安排,太田、小林先分别把自己的指挥刀交给刘金山和郑惕。“日本人很残暴,砍杀之后不把血擦掉,用中国人民的血来养他的刀。”铁道游击队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介绍,小林的佐官刀被展示在纪念馆的显眼处,成为日寇犯我河山的铁证。
铁道大队要求日军按小队分批前来缴械,以防意外。鬼子交枪后,高举双手,退到百米外的空地集合。受降仪式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等队员们收拾完战利品,已近黎明时分。
据沙沟受降地纪念碑记载,此次受降共缴获山炮2门、重机枪8挺、轻机枪100多挺、步枪1500余支,手枪、子弹、军刀、照相机、望远镜等物资一宗。
受降的千余名日军,分别来自铁甲列车大队、铁道警备大队、铁道青年队第六大队等,另有500余名军属、车站职员,以及三井株式会社(战时控制中兴煤矿)、炭厂和其他商业机构的人员等。
当时,鲁南军区前线指挥部设在沙沟车站以东6公里的南常村,为铁道大队提供指导并派兵驰援,帮助铁道大队顺利完成受降仪式。当地百姓也参与了战利品的运送,20多辆牛车整整拉了两天,才把物资运完。
天色已晚,战士们却异常兴奋,大家摆弄着缴获来的大炮、机枪。细心的队员发现,鬼子还藏了部分武器装备。于是,张书太又把太田带到沙沟。经严正交涉,太田同意交出私藏的大批枪支。清缴装备后,鲁南军区给日本人开了路条,让他们经由徐州、连云港乘船返回日本。
“我们胜利了!”战士们难掩激动,以枪声代替鞭炮,庆祝胜利。
枪杆子打出来的光辉时刻
位于枣庄市薛城区的铁道游击队纪念馆,陈列着1942年刘少奇过沙沟时使用过的黑碗、风灯、白瓷壶。
浴血战斗百余起,消灭日伪军5000余人,护送刘少奇、陈毅等首长和近千名指战员安全通过津浦铁路封锁线,累计秘密护送13万两黄金……这些都是鲁南铁道大队在抗战时期作出的卓越贡献。
“但要论铁道大队最光辉的时刻,那一定是沙沟受降。”研究沙沟受降历史十余年的李海流说,沙沟受降是侵华日军唯一一次向八路军正式投降,不论是从战利品的数量,还是其历史地位上来讲,都是鲁南铁道大队在抗战中取得的最丰硕成果。
沙沟受降不只是反复谈判得来的胜利,更是一场场歼灭战打出来的成果。
面对国民党军队和日伪军合流的态势,我军用一场场战斗逐步切断日军部队之间的联系,把临枣一带集结的千余名日军逼上了绝路。在鲁南军区司令部的指导下,铁道大队主导谈判,与外围八路军、新四军等部队密切联系配合,最终促成了沙沟受降。
“沙沟受降振国威,经典传奇著华章。”铁道游击队纪念馆入口处石碑上的题字,写明了沙沟受降的重要意义。沙沟,这个微山湖畔的平凡小镇,就这样被永久铭记在中华民族抗战胜利的恢宏画卷中。
为了让更多人从沙沟受降的历史中汲取奋进力量,2020年7月,沙沟受降地纪念碑立成。沙沟镇还组成工作专班,由沙沟镇政协办公室主任杨家昶和民生诉求办主任魏广运牵头负责筹办纪念馆。他们累计走访40余户,拍摄、收集图片共计上千张。2021年7月,以沙沟受降历史作为重要主题展区的“十里湾研习社”如期开馆。
一份日军名簿 一个受降铁证
从枣庄沙沟车站驱车十几分钟,我们来到沙沟镇政府打造的“十里湾研习社”。沙沟受降时,缴获的日军驻临枣地区第一中队人员名簿就保存在这里,当地人称它为“镇馆之宝”。枣庄市薛城区档案馆馆长李海流向我们讲述了这份名簿的前世今生。
沙沟受降,是成建制日军唯一一次直接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地方武装投降。这份名簿,是日军在沙沟向鲁南铁道大队投降的铁证,也是目前能够收集到的屈指可数的受降实物。
十多年前,时任枣庄市薛城区政协文史委副主任的李海流,听几位收藏爱好者提及,临城老街拆迁时,从距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处老房子墙壁里,翻出了一份沙沟受降时缴获的日军第一中队人员名簿。
名簿的封面用日文写着:“一六八·名簿,第一中队,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由此可知,这份名簿形成于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天。名簿共20页,油印在已经泛黄的草纸上,记载着168名日军的本籍地、现住所、姓名、年龄等信息,按照军衔大小的先后顺序排列,4名将、校军官在前,准士官、下士官数十人及普通士兵在后。在沙沟向鲁南铁道大队缴械的千余名日军中,有一部分人员隶属于这一中队。
当年这份名簿被发现后,曾辗转多位收藏者之手,有的是地方文献收藏爱好者,有的是抗战历史研究者。李海流得知此事时,名簿已经四五人之手。
“这是佐证沙沟受降史实的有力证据。”这个消息令李海流兴奋。2014年,李海流找到薛城一位地方文史爱好者,请他把这份名簿买过来。
此前人们对这份名簿的保护不是很到位,订页的纸捻子被翻断。看到这份珍贵的名簿没有被保护好,李海流感到痛心,这也让他心中萌生出一种保护抗战历史文物的紧迫感。
2021年7月1日,“十里湾研习社”开馆后,这份名簿终于得以问世,陈列在沙沟受降展区的展柜中。只不过,现在用来装订它的白线,已不是原本的模样。
沙沟镇民生诉求办主任(“十里湾研习社”管理办公室主任)魏广运介绍,开馆4年来,已有20多万名访客见到了这份历史真迹。
百余字短消息背后的历史洞察力
1945年12月13日,《大众日报》头版刊发题为《在我军事压力政治攻势下 鲁南千余日军向我缴械》的消息——
(新华社山东分社鲁南十日电)津浦前线记者报道(迟到)策应陈大庆向我进攻之临城日军“铁道队”千余人沿津浦线向我沙沟韩庄解放区进犯,我即施行包围,并以政治攻势劝告日军,勿作无谓牺牲,勿为国民党反动派之炮灰。该敌在我强大军事压力下,被迫于十二月一日二日放下武器,我缴获大炮一门,步枪千余支,辎重机枪及弹药甚多,放下武器之日军均要求和平回国,对国民党反动派利用日军作战,一致表示反对与愤慨云。
这条新闻短短百余字,简要交代了沙沟受降的来龙去脉、缴获物资,尤其在开头处即提到,“日军‘铁道队’”是为了策应国民党陈大庆部而向南进犯的。
这其中又有什么原委呢?
抗战胜利初期,按照中共中央、中央军委的统一部署,山东军区各部队分为五路,对拒不投降的日伪军展开大反攻。然而,为了防止共产党发展壮大,蒋介石命令冈村宁次“保持现有态势”,不得向国民政府以外的任何人投降缴械。在南京受降仪式上弯腰接受日军投降书的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甚至还要求冈村宁次“继续维持地方秩序,保证将一个完整的华北交付给国民政府”。如此,原本早应被清算的日伪军,却成了国民党用以抢占地盘的“先遣队”。
在这一背景下,陈大庆部等20余个军被空运到徐州,准备沿津浦路北进,进击华北、抢占东北。沙沟受降前夕,陈大庆部还要求日军铁甲列车大队长太田设法拒绝向鲁南铁道大队投降,并寻机逃往徐州。
由此可见,在1945年底的鲁南地区,蒋介石已经与日伪军合流。因此,在全局版图上审视沙沟受降,就不得不提在这片土地上打响的津浦路战役。
这场战役从1945年10月一直持续到1946年1月,歼灭日伪军及国民党军队2.8万人,进一步切断了零散溃退的日军部队之间的联系,将临枣一带的千余名日军逼上了绝路。鲁南铁道大队“拉打结合”,历经七折谈判,最终促成了沙沟受降。
当时,大量国民党军队部署在西南,向华东和华北日伪主要占领区调动需要时间,而我军则因敌后根据地与日伪军占领区直接相邻而占有先机。枣庄市铁道游击队党性教育基地管理中心副主任孙中启介绍:“津浦路济(南)徐(州)段战役切断了津浦铁路,迫使国民党改用其他方式运送兵力去东北,对于阻止国民党‘抢东北’意义重大。”
所以说,沙沟受降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当年,《大众日报》是12月10日收到的消息,13日刊发时,为了突出其新闻价值,稿件开头专门注明了“迟到”二字。《解放日报》《抗战日报》等多家党报也相继将其在头版刊发,见报时间在15至18日。
新闻是历史的真实记录。《大众日报》对沙沟受降稿件的编排,体现着对这条新闻的高度重视。战时的编辑记者们并没有用单一的眼光来看待沙沟受降,也没有过多地宣传这是日军首次对八路军投降,而是将它放置在津浦路战役的时局背景下,将新闻事实与我军反对国民党与日伪军同流合污的大方向紧密结合起来,展现出了一代大众报人深邃的历史洞察力和服务战略全局的大局观。
大众新闻记者 盖颐帆 孟令洋
[来源:大众日报 编辑:赵晓珊]大家爱看